夕阳熔金,将畅春园西角那座幽静小院染成一片沉郁的赭红。院中几株老桂尚未吐蕊,枝干虬劲如铁,在晚风里簌簌轻颤,仿佛也感知到某种无声的迫近。七公主乌雅氏所居的“栖梧斋”门扉紧闭,檐角铜铃被风推搡着,发出细碎而滞涩的响声,像一串被掐住咽喉的呜咽。
云还并未乘舆,只携小六还与两名贴身侍卫,着一身玄青常服,自园东垂花门悄然绕入。他步履极轻,靴底碾过青石甬道上零落的桂子,竟未惊起半点回音。小六还垂首跟在身后,喉结上下滚动,额角沁出细密汗珠——殿下近来愈发阴晴不定,方才在毓庆宫砸砚台时眼中那层薄冰似的冷光,至今未散。
栖梧斋外守着两个聋哑宫人,见了云还亦不叩拜,只垂眸退至廊柱阴影里,如同两尊泥塑木雕。云还唇角微掀,指尖在袖中缓缓捻动一枚青玉扳指,玉质温润,却压不住指腹下细微的震颤。他抬手,示意小六还上前叩门。
门内寂然。三声叩击后,才传来一声迟疑的“谁?”
声音清亮,却带着初愈般的沙哑,像被砂纸反复磨过。云还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跳——这声音,竟与幼时记忆里那个总爱攥着他袖角、奶声奶气唤“哥哥”的七妹,全然不同。
“七妹安好?”他开口,声音刻意放得平缓,甚至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,“四哥与八哥今日来探望,哥哥放心不下,特来瞧瞧。”
门内沉默稍长。片刻后,“吱呀”一声,门开了一线。烛光从缝隙里漏出,在云还玄青衣摆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暖黄。门内立着的少女不过十三四岁,身形纤瘦,穿一件素净的月白杭绸褙子,发间只簪一支银蝶衔珠步摇,蝶翅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她面色苍白,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,可那双眼睛——漆黑、沉静,甚至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,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,仿佛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成色。
云还心头突地一沉。这眼神,绝非稚子该有。
“大哥怎么来了?”七公主侧身让开,声音清越,却无半分惊喜,“四哥和八哥刚走,我正想着,若大哥也来,倒真凑齐了。”
她语气自然,甚至带点恰到好处的倦怠笑意,仿佛只是寻常兄妹闲话。可云还分明看见,她说话时,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在门框边缘轻轻划过,指甲刮擦木纹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——那是幼时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听说你身子不适,哥哥挂念。”云还跨过门槛,目光扫过室内陈设:一架紫檀嵌螺钿拔步床,一张花梨木书案,案上摊着一本《女诫》,墨迹未干;墙角多宝格里,几件素瓷摆件洁净无尘,唯独一只青釉小瓶里插着几支半枯的野菊,花瓣边缘已卷曲发褐。窗下炭盆烧得正旺,可那暖意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走了,只余下一种沉滞的、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“劳大哥记挂,不过是水土不服罢了。”七公主亲手捧来一杯茶,递到云还面前。指尖微凉,杯沿温润。云还接过,目光掠过她腕骨处一道淡青色的旧痕——那是去年冬日,她为抢夺他手中一支新得的松烟墨,失足跌在青砖地上撞的。他当时只觉烦厌,斥她“不知轻重”,转身便走。此刻那道痕迹,在烛光下竟显得格外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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